世上许多事情都是有缘由的。
时代提供给我们比前人不可多得的认识，时代同时又局限了我们难于摆脱甚至是无法克服的在认识上的局限性。
每个人的际遇无一例外不是与那个时代的命运联系在一起。每个艺术家的艺术倾向，都与他所处的时代环境，生活经历分不开。
民族忧患，使我度过不堪回首的年代，经历过由于民族灾难所蒙受的心灵损伤，可能就是这个原因，使我在艺术上作了至今的选择——现实主义。当然不能排除还有属于我自身具有的主观上的因素。
共同的生活命运，给予人们以共同的启示，包括确立共同的信念，如面对我们国家遭受的共同灾难，愤而起来抗争。有的拿 枪、有的拿笔、有的可以这样做、有的可以那般做，完全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和手段实现同一个目标，打倒侵略者。殊途同归，许多事情都是如此，艺术也不例外。把某一种方法视为绝对的，唯一的，实践证明既行不通，也没有好处。
现实主义是一种方法，非现实主义方法也绝非不是好的方法。
现实主义是以人为本位，为人生的艺术。既然把人生放在首位，当然就多着眼于对人
的生存和人的生存状况的更多关注，看重人生的善恶美丑。
现实主义既是以人为本位的，自然就离不开人性，离不开对人性的把握与发掘，确切点说，是表现人性的艺术。
表现人性的真善美，是希望人间多些美，多些崇高；表现人性中的假恶丑，是希望人
间少些丑，少些庸俗。
“真”是很可贵的，如“真实”、 “真诚”、 “真情”。艺术真能体现这一点也很不易，确实需要些“真功底”。但“真”，也常常被曲解。譬如任着性情，想怎么就怎么，非理性的感情宣泄，所谓“纵欲”。对某些人来说，确是“真”性情的表露了，但不一定体现人类精神的崇高境界。
现实主义是植根于信念和认识的必然行为，当然就不能把艺术家主体精神与其实践割裂开来，崇尚信念和实践一致，心灵和行为一致。中国画艺术从来推崇“画即其人”、“文品即其人品”。近来我们提倡德艺双馨，我真诚地希望这不是暂时的。德艺双馨就是表里一致，不是说是一回事，做的却是另一回事。
现实主义是艺术家对社会的一种真诚，是基于对真理的理解和把握的坚定性，是对人类美好愿望的自觉表露。可否这样说：现实主义艺术从来就不是做给人们看的，不是迎合某种利益驱动而为的，而是艺术家良知在行为上的实践。出于有所爱，有所恶，出于对是非黑白的鲜明立场，义当所为者为之，义当不为者断然不为。
;当然做到这一点是要付出代价的，然而却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宝贵品格。陆游有两句诗句：“回现前修似无愧，不教一字入长安”，“寂寞开无主，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生活是一切文化艺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这个概括是符合艺术规律的。
;没有生活为基础的作品是没有生命力的、苍白的，很难唤起人们在情感上的共鸣和默契，当然就很难从那里获得启示和推动。从一件作品中品味不到酸甜苦辣，像喝一碗温吞水一样令人不知所以，是毫无意义的。
;了解生活，实际上是了解人，了解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了解人和自然的关系。从这些关系中了解人的精神面貌，当然也在感悟和品味生活的过程中，塑造和净化画家自我心灵，使自我实现升华和超越。
;现实主义不是教条，随着时间空间，主观客观条件的变化而变化，在变化中完善、深化、发展。
;生活不断为人们提供认识的契机。生活无止境，认识也无止境，艺术的创造力也无止境。生活不仅提供人们去认识，提供艺术主题，还为人们在表达美的形式和手段上给予无私无尽的启示，使之不断充实、丰富，更富于创造性，生活贯穿于艺术实践的全过程。
;生活中有美也有丑。艺术可以从正面去表现美，也可以通过反面去表现美。无论从哪个角度表现，或美或丑其本质都不会变。
;由于艺术表现的作用，表现丑的作品，也能达到艺术的高度，成为一件完善的艺术作品。但这是艺术美，不是“假恶丑”事物本身还有什么美可言。我们常常提到“生活美和艺术美有联系又有区别”、“生活美不是艺术美”。由于做不到艺术美，生活虽然是美的，也达不到美的效果，实现不了美的价值，这是常有的。
;人们对生活中的美和丑的判断是有准则的。是那个时代、那个社会所普遍认同了的美学评价和理性规范所确定了的。
;美就是美，丑就是丑。
;艺术到底应该多些歌颂呢，还是多些暴露?这又是一个曾经使不少有艺术良知的人
;们落入困境的问题。
;美好的，得到人们同声赞美，是正常的，丑恶的，得到人们同声的批判，也是正常的。
;赞美也好，批判也好，都为了弘扬正气，推进真善美。
;生活本来就是多面的。人们从对丑恶的揭露中证明真理的存在，证明体现真理的力量是存在的。电视剧《新星》、《苍天在上》在暴露中颂扬了正气，人们与故事中的人物息息相关，共同接受命运的挑战，从中得到鼓舞和充实。当年蒋兆和先生在极其险恶的环境下，冒着风险，创作《流民图》，不谓不是对强暴者的勇敢揭露。蒋先生不仅以其独到的笔墨推动了一代中国画风的变革，也通过其作品完善了中国画家的品格。
;暴露不一定在造型上故意丑化。1991年我和我的学生刘建华一起为纪念“九·一八事
;变”60周年画了一幅画，标题叫《秋雨》。
;1945年“八·一五”中国抗日战争胜利，日本军国主义战败。我在从沈阳返回家乡的路上，看到一列日军小分队，在秋风秋雨中，从抚顺向沈阳集中，离离拉拉，垂头丧气，往日的“雄风”净光。我当即产生要把这景象画下来的冲动。这幅画就是根据这个记忆画的。没有着眼于在外形上如何“夸张”其侵略者的本性，而是通过通常的日本人面孔特征来揭示沦为战败者的若干心态。有的由于受军国主义思想的驱使，对中国人民犯下罪行，有一种懊悔或是羞愧感；有的由于战败了，表现出一种失落或对未来的迷惘；有的人物，看出来不服气的样子，昔日的威风固已不在，但凶残之气流于眉间，“走着瞧吧，20年后再见!”侵略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灾难，也给日本人民带来灾难。我从人的角度，来揭露军国主义给各国人民带来灾难。对人类灵魂的种种扭曲。我的画是画给自己看的，也是画给各国人民看的，也包括日本人民。我是想告诉人们：“正义终究要战胜邪恶，侵略者的下场不会美妙，罪有应得。正直的人们通过战争的结局认识到不可再发生这类事情了，居心叵测的人依然想看历史重演。善良的人们，事情远未结束，忽然忘却是很危险的。”
;作这样的画，不是为了不忘仇恨，而是为了告别仇恨，用艺术完美人生、完善人生，使世界多一些爱，少一些恨，多些建树，少些伤害和遗憾。
;有人把现实主义和政治搅在一起，说现实主义就是“为政治服务”。政治是一种什么概念，艺术又是一种什么概念，两者之间是有什么联系，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作为一个画家，我只知道我的艺术实践是出于人的良知。画什么不画什么，是出于心灵的选择。当然也还包括哪些是我有能力画的，哪些是我所不能胜任的。有篇关于美国古汉根美术馆中国五千年大展特别报导，称我所创作的《八女投江》为“艺术为政治服务的代表作品之一”。当然如何概括它属于何种性质艺术都是无所谓的，作品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义的，问题是用一种逻辑公式离开事物的真象进行想当然的推理，很容易削弱理论的严肃性。
;1949年初，有机会听到原东北抗日联军领导人之一冯仲云将军关于东北抗联斗争的报告，中间讲述了“八女投江”故事。我很受感动，想用画表现出来。
;1957年，总政举办纪念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30周年美展，来函邀我作一幅有关军事题材的作品，我决定把这幅画画出来，了却心愿，构了图寄去，回信同意这个选题和构图，我就画了。没有谁来指定我画什么，也没有谁规定我用什么方法画，画的过程中连点意见都没有听取过，一切按照我的本意。
;我为什么画它，并用了八九年时间酝酿怎么画，就不细说了。
;可不可以说是“为政治服务”呢?可以，甚至是很自觉的。因为《八女投江》事迹是抗日战争中间发生的，那是个大政治，歌颂她们，可以说是“为政治服务”。
;可不可以不这么说呢?我看也可不这么说。我那么自觉地去画的，是一种艺术良心的驱使，属于艺术范畴，是个艺术问题，该说好就说好，不该说好就不必说好，管它属于什么范畴。任何问题都需要从实际出发，都需历史实践来检验。
;作为艺术家，重要的是遵循艺术的规律，尽可以平心静气地走你认为应该走的路，画你应该画的画，当然也可以不画你所不熟悉或不愿意画的画。
;我看过一部苏联电影《阴暗的早晨》(《苦难的历程》之一)其中那个水兵对男主人公(沙皇的年轻军官)说了这么一句话：“你愿不愿意为良心工作，而不是为了糊口?”至今我仍然不忘。把它联系到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很有启发。
;艺术作品不是某种事物表象的陈列或技巧的展示，是通过作者对表现对象精神内涵的深刻领会完成其创作的意愿的。内涵的含量愈大愈深其艺术的感染力愈强，其美学品位亦能深厚。艺术内涵是作者对人生的理解认识的结晶，包括其自身对这些事物的美学追求，简言之是艺术修养和思想境界的统一。相当时期以来，对艺术作品的评价，很少看到使用思想性这个用词了，似乎涉及到“思想性”就有其政治用语味道似的，我看这个词还是很有概括力的，如果艺术远离了思想，将是难以想象的。
;艺术家想表达一种感情，表露一下由于某种原因引起的表现冲动，说明艺术家的实践并非是纯无意识的，有标题也好，无标题也好，如我们现在常常看到的“构图之一”、“构图之二”之类。其实这些符号或代号有其差别。就寓意着某种各自不同的含意。
;有人说其艺术的价值就在于“没什么意思”。还有的说，他的艺术价值就在于人们“看不懂他是什么意思”，人们看画，希望从艺术作品里得到一点美的启示或愉悦，通常所说美的享受，我想这是最普遍最起码的希望。当然作品的格调、品位愈高，人们从这里获得的美的体会就更多些。精神信息的传递，就是一种“意思”的传递，人们接受了这个信息，就是明白了它的“意思”。无论如何也是摆脱不了“意思”、“思想”，以致于“思想性”之类的实际存在的。有什么必要回避艺术创作的“目的性”或“思想性”?!连“笔墨游戏”、“写胸中逸气”以体现潇洒，高逸都是有目的的，怎么能说汗流浃背，左画一张，右画一张。画个没完没了，是什么意思都没有，什么目的都没有，也不追求点什么?这有多大可信的程度?!
;传统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标志，无可怀疑地具备其连续性，人们常说的承前启后，有前者才有后者。
;昨天的不一定都是好的，今天仍然起作用的是那些经过检验证明是最出色的。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无情地淘汰，包括“取其精粹、去其糟粕”，也非那个个人的随意性选择，举凡今天能够保存下来的，继承下来的，都体现着人类共同的认可。”
;传统是永恒的，不仅局限于其历史意义，更重要的是体现其历史精神和美的价值。哪怕是极其简单的，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程度，其价值也是永恒的，人们对它的美的理解，也是难以估算的，如那些远古的“岩画”。赵佶的工笔花鸟，使我产生“后来者未必居上”的感觉。用这种方法，描绘今天同类对象，从手法上、材料上包括美学理解上，可以看出有着明显的时代痕迹，但在美的创造力和感染力上，美的含量上，较之今天的画家，甚至是名家，究竟逊色多少是很难说的。
;试想，完全按照石涛的笔法，墨法来画今日的黄山、田园茅舍，能否也画出很出色的作品来?我看是能够。如近年对黄秋园的发现。
;我看一次这样的作品，都感到一次震撼，受到一次鼓舞，体验一下充实。常常自愧修养之不足，深感在艺术上跨越一步的艰难。
;从这里我悟出一个道理。
;在人把握彼时彼地，根据那个时代的认识和实践可能所创造出来的美的形态、境界，是永恒的，不受时间限制的，是不可替代的。当然其价值也不会听任主观意愿的起伏而否定得了。
;我们应该勇敢地承认，许多问题，不少方面，谁说今天必然超越了古人，是不尽然的。不管今天多么辉煌，不容置疑的一点是所有辉煌无不是在前人的成果上再登高峰。没有前人的智慧也没有今天的聪明，认识到这一点十分有益，不要轻言可以抛却昨天，继往方能开来。
;明天的中国画是什么样子，正如古人不能预测今天一样，想总归是想，事实会是如何是很难预见的。但是发展是必然的，绝对的，在传统基础上发展也是必然的、绝对的。 ．
;如果承认是在传统基础上发展，作为中
;国所特有的书画艺术，具备中国特有的美学面貌，无疑是最根本的特征，即或广泛的借鉴并吸收了世界各地区各民族的艺术精粹，也还不失中国艺术的固有精神，那么中国书画走向世界，与国际接轨，将不是太难的问题。
;主要的是得有自信，相信中国书画艺术的美学特色和美学价值，不要认为什么都是外国的好，目前，世界艺术的评价没有做到公平的原则，还是以西方为中心的。
;如果我们的国力上去了，中国书画在世界上的位置也就不一样了。
;民族的就是国际的、世界性的，哪一个国家，民族的艺术都有其别人所不具备的特点和优势，没有必要丢下自己的特色去迎合或适应别人的艺术口味。市场、拍卖价格明显的属于商业行为，把它看成是衡量艺术的标准，是个误会。
;当然，东西方美学观上的差异，也是作为中国书画艺术走向的世界的一个方面，所以交流是十分必要的，通过交流加强理解，互相借鉴，达到互补。
;中国书画走向现代化，可以从几方面来理解：一是，多维的思维方式、构筑形式，对当代生活进行深层次的关注，这是指艺术的内容的把握与表达；二是，审美趣味和美的传递手段的多元性的探索；三是，更广泛地发挥艺术的社会实用性的功能。所谓现代化，实际上就是我们常说的时代性，思维方式也好，构筑形式也好,审美趣味也好，甚至艺术的手段和材料，只能个别的反映时代．特征。即或是个别的，也要花大力气的，也是可取的。
;艺术是“人学”，是反映人和负载它的宇宙的学问。聪明的中国人发现和创造了“天人合一”学说，体现东方文化精神的真谛。人主宰着世界，人是时代的主体，当然就成为时代的根本主题。人怎么思考、怎么作为。人们的情操以及他所创造的业绩，包括他们的成功与挫折，幸福与悲哀构成了时代的风貌，充分地、深刻地反映这个时代的精神，把握住时代的主旋律，就体现现代化了。
;不知这个理解是否恰当。
2000年8月立秋

耕者

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