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次和侯一民认识,是1949年华北大学美术系与北平艺专合并时期。后来只看到这位旧北平地下党员的一些革命历史画,近期才看到他和邓澍所保存的那为数众多的油画、陶艺与陶塑以及各种收藏品。出乎我的意料,见到他间接接受了齐白石艺术的影响,却有他自己艺术个性的大批中国画。原来他在1943年一1946年中学时代,曾师事齐白石学生陈小溪,向陈学习过诗、书、画。侯的中国画,也以诗、书、画相结合见长。他也像齐白石作画取材那么富有即兴性特征,但他没有亦步亦趋地摹仿前人。他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和教学时期所培养起来的写实能力,分明表现在程式化了但仍富有旺盛生命力和真实感的人物形象的描绘里。
1985年所画的一个驼背老翁,左右两手各平端一只碗,神态为难,笔墨具有书法的美。通俗与幽默的题诗,也表现了侯一民那多才多艺的特点:“此翁行走步跚跚,怵怵惊惊两碗端。世间怪事无须怪,缠不清处要人缠。”这样有怨刺意味的诗,可能和“一碗水端平”的俗话相关;不同的是含有难言的处境。
侯一民用中国画笔墨给树木写生,还未能赶上齐白石等老一辈画家造形的洗练程度。但1987年那幅题词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画里,被富有动势的井绳吓得“飞”了起来的人物,其动态画得超越了前辈既有的成就。
无论是诗还是散文,侯一民题画的词多富于幽默感;或幽默感与讽刺性相结合。如果说1995年所画《钟馗》的题诗比较直率易懂,是否因此有悖于艺术的含蓄美?题诗“京城尽说贪污风,何计盗得累亿空。可怜子民盼廉政,霹雳之声斩大虫。”大虫即老虎,不比苍蝇好对付;题诗在直率中的含蓄美,在于暗含着老百姓的愿望:盼望比苍蝇更难对付的老虎也受到应有的惩治。艺术功能有两面:既颂美,也惩恶。
侯一民多才多艺的优点,也表现在中国画的题材选取的超凡脱俗而又平易近人的诗或画里。连齐白石也没有画过,在画面上只标为“蚁阵图”三字的大幅作品(1987),全画面虚实、疏密变化多端,运动感既柔和又强烈的群蚁,没有在无数的蚂蚁之外另画别的东西。观赏单纯而不单调的这一作品,使我想起儿时静观蚂蚁搬家。那些小角色来去匆匆,但有时稍停,用触角相互“打招呼”。这一经验使我对这幅《蚁阵图》很感兴趣,不由得也想要搞清画中蚁阵结构的来龙去脉。
篇幅不容我更多记述侯一民中国画对我的魅力。1985年那幅老子倒骑牛和有关《道德经》的题词,我都顾不上引述;在这里,只能略述我对1984年那幅可以题为《壁虎图》的中国画很感兴趣的原因。画面右下角那一只壁虎动势强烈,近似正在游戏的儿童;头向上偏仰的神态画得很生动。题词占了很大地位,主要是说,“以蚊蝇为食”的这一小动物,久有“归之于五毒”的“可悲”遭遇;书法流畅。
任何事物都有独特性与一般性的相互联系。侯一民在《壁虎图》里的题词,不只是在替壁虎抱不平,而且蕴含了更带普遍性的意义。如果为人处事不实事求是,以非为是、以是为非的机灵鬼,敢于把它当做一面镜子照照自己的嘴脸,对他也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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